内容来自林曦的小世界

在暄桐第六阶《见道明心的笔墨》课程学习中，有桐学和林曦老师聊到《哪吒2》里的“逆天改命”。

从第一部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，到第二部“我活不活无所谓，我只要你死”，哪吒早已不是一条混天绫搅得东海天翻地覆的孩子，而是被情节推动，成为“逆天改命”的银幕形象。

《哪吒2》里殷夫人的下线，也让我们思考，成为英雄背后，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。

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剧照 正在安静睡觉的小哪吒

林曦老师在课上聊到这类角色，“电影里会用愤怒和恨意去推动情节，但在现实里，成事者都懂得如何去化解这些负面情绪”。

复仇、愤怒，构成了这些人物行事的底层逻辑，他们凭借强烈的恨意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，而现实中的普通人，往往无力招架如此昂贵的代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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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可实践的层面上来说，与我们更匹配的是“顺天”，而非“逆天”。而当一个人脱离自己的一点局部，顺应天道的规律，达到超越自身，本身就是改命。

关于顺天改命，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是，如何理解“天”。

《老子》里说，“知常容，容乃公，公乃全，全乃天，天乃道。”天就是道，是自然规律本身，推动着万物的循环生长，生生不息。

而天道运行不会为任何人改变，天才如李杜半生的时运都是不济。电影《长安三万里》，那座极尽繁华的长安城里，豪气纵横的少年杜甫不知道未来的时势只是一年比一年更坏，盛世永远成为了他年少时做过的一场梦。

《长安三万里》剧照 换牙小杜甫

但是，我们也要相信，“天”在不断的变化和循环之中，没有永远的顺风局也没有永远的逆境。风雨过后，终是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。

当我们以“天”为参照，便能推论“顺天”与“逆天”的差别。电影里的“逆天改命”，和“顺天改命”，本质在于源动力的不同。

王家卫的《一代宗师》，借叶问的眼睛塑造了一位经典的女性形象——宫二。她便是一位“逆天而行”的角色，以恨为最根本的源动力。

世人的概念都有其苦痛的一面，所谓“武林”也是如此。家国沦陷的时代，王家卫不讲武林的“快意”，却将“恩仇”二字全然放到了宫二身上。她受过的恩有多重仇就有多深。于她，父亲宫宝森不止意味着养育，更是教会她安身立命的师父，是她和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连接。

《一代宗师》剧照 宫二父亲 宫家掌门人 宫宝森

但在坚硬如铁的时局里，人的一生是如此轻脆。

她本来可以拥有一段顺遂人生，像父亲安排的那样，做一个好大夫，嫁一个好人家。但是天道无亲，时运不宽待任何人：师兄马三做了汉奸，在劝安师父不成的过程中，杀了师父宫宝森。

对宫二来说，马三是欺师灭祖，也是弑父之仇。即使父亲临终时留下遗言，“不问恩仇”，也有许多人劝阻她——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。但她仍然拒了亲，断了发，入了道，从此不出嫁、不留后、不传艺，只为宫家肃清、为父亲报仇。

宫二说，她不图一世，只图一时。她不要再做武林的点灯人，不再去想成亲嫁人，在团圆的大年夜，她只等着一场清算。

北方的寒风猎猎，宫二白花黑袍，在火车站废了马三的形意拳，报了欺师灭祖、弑父之仇。而自己也付出了巨大代价，伤敌八百自损一千。

有人说宫二看不清，炮火之下的武林已然垂危，至少把功夫延续下去，不怕不翻盘。但宫二恰恰是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，从父亲离开的那一刻开始，比起武功传承、顺遂人生之类模糊的词，为父报仇显然更重要。于是，一切对秩序的粉饰都是被拒绝的，一切个人的情愫都是被抛弃的，在这样一个武林英雄集体失效的时刻，再去谈规矩，忍耐，传承，似乎都没有必要了。

宫二与马三“清算”

因此，对她来说唯一合理的表达方式就是“以暴制暴”，以一种决绝的姿态，弃绝了父亲为她拟好的道路，让宫家的恩仇终结在了她身上，也让这一脉功夫，结束在了最后一代。

想起叶问初见宫二，是她为父亲和宫家，向他拜下战帖。那是叶问人生的春天，也是她人生的春天。没受过穷，不知道苦，没想过人困在时局里可以无力到何种程度，也无法想象亲人分离竟会成为一个时代的群体伤痛。

宫二与叶问初次对决

故事最后再相见的他们，际遇不似当年，那双清倔的眼睛，在见多了生死别离后，也终归变得淡然许多。两人坐在戏楼，叶问说还想见见那座高山——宫家六十四式。宫二坦然，那座高山的命运会是烟消云散。

“几千年武林，烟消云散的事儿还少吗？”

逆天而行的宫二，选择了最无法回头的方式为父亲报仇，断却了宫家的传承，也埋葬了自己的前程，用命争来的东西，也最终归于云烟。望着战火之后重新热闹起来的戏楼，宫二自己也不禁生出“人生如戏”的感叹。

宫二与叶问最后一次相见

作为看客的我们，或许为她扼腕叹息，但我们不必去问值不值得。

宫二的里子最终成为了宫家的面子，她有一座高山应该有的孤傲和气节，对自己的选择，她不抱怨，亦无悔，坦然地承担着所有结果。她逆天而驰的短暂一生，却是对武林的高贵与讲究最好的诠释。像电影中的雪国本身，岁月奔流而过，所有的热烈与怅惘最终归于白茫茫一片，而你不会去问春夏秋，曾经的过往是否值得。

如果说“逆天改命”是以恨为推动力，那么“顺天改命”就是以爱为推动力。

弗洛姆（美国著名社会心理学家、精神分析学家和哲学家）在《逃避自由》里写，

仇恨是一种强烈的破坏欲望，爱是强烈的肯定欲望。爱并非是一种“情感”，而是一种积极的驱动力和内在的相连状态，其目的是对象的幸福、发展和自由。爱是一种欣然的心理状态，原则上它可以给予所有的人和对象，包括我们自己。

比如契诃夫的《万尼亚舅舅》。

当万尼亚信仰崩塌，陷入自身的意义危机，同他一起在庄园工作的索尼雅，用一种宽大的希望和爱，化解了他的沮丧与彷徨。

索尼娅对万尼亚舅舅说，

“我们要耐心地忍受行将到来的种种考验。”

“所有人类的恶心肠和所有我们所遭受的痛苦，都将让位于弥漫着整个世界的一种伟大的慈爱。那么，我们的生活，将会是安宁的、幸福的，像抚爱那么温柔的，我这样相信。”

《驾驶我的车》剧照 主角在谈论契诃夫的《万尼亚舅舅》

当人们从自给自足的田野中走出来，走到庞大的城市中去，经济危机、失业、战争威胁几乎主宰了人的命运，我们不再是我们所建造的世界的真正主人了，所有人都会生出强烈的“微不足道感”与“无能为力感”，意义的失落就像海浪拍打着我们。

但我们仍然应该想象幸福与和平，我们应当期望它，梦想它，为它做准备，如同契诃夫面对冷硬的生活。译者焦菊隐在《樱桃园》译后记中写，“要了解生活的全貌，必须扩展自己的生活的宽度，必须去主观地、透彻地经验人生，把握住它的脉动与形态。”

林曦水墨作品

从自己的一点局部中跳荡出来，扩展生活的宽度，同时主动地去把握命运的脉络，这和“顺天”的逻辑如此相似。

那么我们如何从自身的一点局部中跳出来，达到顺天而行？

《老子》坦然说“天下皆谓我道大，似不肖。”宇宙间天地的法则大到无法描述，你无法从一个高处看清全部。但是“我有三宝，持而保之。”我们可以学习用老子的三宝，为自己建立起清晰的方法论。

老子的三宝，一曰慈。

慈就是爱，从正向出发看待世界，如弗洛姆所说，爱是一种积极的驱动力。

“慈，故能勇”。抱有爱的人，才会有更大的愿景，也有勇气想象并实现这样的愿景。比如宫崎骏的动画，主角都有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爱。《风之谷》的娜乌西卡，她珍视一切的生命，“即使是一片叶子、一只虫，我们的神都会存在其中。”抵抗姿态无法结束战争，宽厚的爱才能让万物共生，带来最终的和平。

《风之谷》里的娜乌西卡

二曰俭。

俭即是节能，对能量很看重，专注在真正的目标上，才能不断进步直到超越自身。

关于“俭”的例子，俯拾皆是。比如小津安二郎拍电影聚焦于家庭关系，从家庭辐射出来的东西并不比那些宏大主题的电影少；露丝·金斯伯格大法官，一生都遵循了母亲对她的教导，“坚持信念、保持独立，永远不让愤怒和憎恨的情绪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。”

露丝·金斯伯格大法官 图片来自《The New Yorker》

三曰不敢为天下先。

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勇气，而是要求我们不做那个首先掀桌的人。

《从文自传》写作于沈从文的30岁，现在看来未经沧桑的年纪，他却已经历了无数离别。在颠沛流离的血色湘西之中，那些平静的观察与书写，向我们吐露出一个无比坚韧的强大人格，他教导我们要去做那个苦难之下仍然心怀勇气和希望的人，用宽广和诗意，与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交手。

沈从文的标志性笑容

说到底，“天”本身是一个谜。我们并不否定“逆天而行”，决绝如宫二让我们震撼于人性的质地，同时我们也不过分夸大“顺天而行”的可行性，因为生活本身的复杂让人无法时时维持平衡。但如同老子所言，“天网恢恢，疏而不失。”人的生活是一张“因陀罗网”（在《华严经》中，宇宙被比喻为一张因陀罗网，每个打结处都有一颗宝珠，每一颗宝珠不仅映照出整张网，还反射出其他每一颗独立的宝珠，表明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），无论你如何选择，天道不问对错，只编织因果。

林曦水墨作品

林曦的小世界写这篇文章，时间几乎跨越了50天，一度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对照组而想放弃。“逆天而行”的故事比比皆是，“顺天而行”的却寥寥无几，就像毛姆说的，世间伟大的真理都太重要，容不下什么新意。残缺的东西才给人观察的自由，完满的道理总缺少阐释的余地。

苦思冥想时偶然翻阅朋友圈，翻到某一年夏夜北上，读着《万尼亚舅舅》度过的银河与铁道之夜，终于，宽厚的索尼雅，成为了宫二的对照组，这篇苦恼很久的文章，也最终顺利产出。虽然，索尼雅与宫二相比，依然缺乏戏剧性。

夏夜高铁的《万尼亚舅舅》

我们曾经耐心地耕耘过、积累过，就不要输给那些想放弃的瞬间。

而每一次决心走窄路的书写，也为往后铺垫了更多的力量和勇气。

这也是这个命题、这篇文章给予小世界的启示：过去，当下，未来，这些时刻看似独立，却以无从预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，或许“顺天而行”的本质是，过好当下这个瞬间，最后，生命的轨迹，会去到她应当去到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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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：天津市